小说:1979年夏天(26)

  婉如突然问道:“这么说,在未来人类男女之间纯洁崇高的爱情和人与人间的互爱关怀,岂不是都不再存在了?”

  老嬉皮决断地答说:“是的,在不到一、二百年的时间,这些都成了历史陈迹,被宇宙进化所淘汰了!所以,我们生活在这一刻还是幸运的,大自然的诗意和美,人类感情的优美与崇高,我们都还能体会得到,并深受其感动,比起未来而言,现在简直就是天堂!”

  “这样的话,我们还能不把握住时光,把握住自己,追求一切使我们的生命更充实,更有意义的东西!” 婉如激动地说,复秋和建南使劲地点头。

  突然一阵敲门声,建南赶去开门,原来是柯锡仁站在门外,只听他笑呵呵地埋怨说:“竟然不通知我一声,就聊起来了。”

  复秋急忙让出一个位子让老爸坐下。老嬉皮又去烧开水,拟再泡一壶老人茶。柯锡仁坐下和婉如和蔼地打招呼,望着她美丽的脸庞,老生常谈地说:“愈来愈水了,只是略嫌瘦一点!”弄得婉如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复秋对刚才的话题提出疑问说:“黄伯伯,您说到未来人类前途的危机,好像很有道理的,但是我想,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科学家、哲学家、政治家们都没意识到呢?”

  老嬉皮又点了一根烟,深深的抽了一口才接着说:“现代人早已掉入科技的‘天罗地网’,在政府和企业界的竞相推动下,科技不断“攻城略地”,扩大征服的版图,绝大多数的人还乐观地认为可以藉着知识的进展来改善社会与人生,对他们而言,危机不免存在,但他们却更相信科技带来的转机。我的看法则相反,既然人类不能逃避科技主宰一切的时代,人类将愈来愈脱离人际的友谊关系、脱离人和自然的和谐关系。有一天大家都靠萤光幕来沟通,脱离了活生生的日常接触,人们愈来愈孤单,生活也愈空虚;与此同时,人们逐渐透过虚拟的影像在理解自己、外界和他人,人人都像驼鸟一样一头钻入虚拟世界的庇护所,浸淫在封闭的安逸之中,这可是往后人类唯一的消遣方式呢!还有,我也可以想像一个完全透明、不存在个人隐私的世界,统治这个世界的独裁者拥有一架超级电脑,每个人的资料都储存着,想知道我老嬉皮今天晚上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只要按几下键盘,电脑就呈现我当晚的影像,不仅我的外在行为,我的内心在想什么都裸露在他人的面前,人类自由的最后一道防线已经失守。”大家又陷入不安的沉思中。

  柯锡仁突插入责怪老嬉皮尽说些奇言怪论。

  老嬉皮于是改了话题,慈祥地望着婉如说:“最近那个特务有没有再跟踪你?”

  “只有上次在桥边碰过,后来就没再出现。不过,我每次出门回来,总是见他站在阳台阴暗处,这人一向在窥伺着人。”

  老嬉皮突然想起一事说:“记得当年你老爸被黑色轿车送回来时,那个走进你家的人戴眼着墨镜,愈想愈像那个徐强呢!尤其是那个鹰钩鼻!徐雨一家只在三、四年前才搬入巷内的,难道就是这家伙?如果是他,他对你爸应有很深的了解,他们手头上一大堆资料,大部份是‘犯人’写下的传记或自白书之类的。这个人对你有兴趣,难道是为了美色?”老嬉皮一脸陷入追忆往事的神情。

  柯锡仁心一沉说:“我怕他会没有王法的乱来,比如随便拿个藉口把婉如抓去的。婉如!不要害怕,有我们在……”一番谈话令建南和复秋刹那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谅他也不敢乱来,这是什么时代了!”老嬉皮愤恨地说。

  “别傻了,小心点总好些,你忘了从前被抓去‘剃头’的事了吗?人家说年纪愈大,做事愈谨慎,相信我的话吧!”

  “柯老说得对,人世险恶,咱们还是小心些!复秋、建南!你俩可要帮忙多照顾照顾婉如!”


十二、告密的两难

  复秋的姊姊怡红仍然没到店里,芷玲、怡芳和王宝珍三个小妮子常在晚上去逛街溜跶的。复秋总有藉口不跟芷玲出去玩,幸好她并未发现复秋和婉如白天见面的事,芷玲先入为主地认定徐雨和婉如才是天生的一对,从来没有起过疑心。怡芳白天怕太阳晒黑很少跟随哥哥到福林桥去,因此哥哥和婉如交往的事她竟也毫无所悉。

  复秋有空尽量找一些党外政论杂志来阅读,增加自己对台湾政治、社会的理解,尤其有几本杂志论及美中(共)建交后台湾成为国际孤儿的命运、去年的中坜事件和二二八事件,他特别注意到二二八对台湾命运的冲击。

  建南像往常一样沿门专送瓦斯筒,一日突有外来电话找他,原来是刘寡妇找他,硬要他去家里一趟,说有要紧事要告诉他,建南拗不过,才勉强答应在她家公寓进口见面。

  两人一见面,那妇人仍是那副风骚样,见没人出入,主动去拥抱建南,但被他转个身跑掉,建南轻声喊道:“到底有什么事?我可决心不再和你交往了!”

  看到他一脸坚定的表情,妇人收起轻佻的脸,叹了口气说:“你这小冤家!竟然这么狠心抛下人家不理。这次找你来有缘故,有件事非向你说不可!”妇人把她心中认定可疑的事说出来。

  原来报纸大幅报导少女奸杀案的那个女孩,妇人一直怀疑在那里见过,昨天突然想起不久前在徐雨老爸的皮夹中曾瞥见这姑娘的照片,妇人突颤声地说:“有一次我趁他上厕所时偷看他口袋,发现皮夹内有两个少女的照片,一张就是遇害的那个女孩子呢。另一张那个女孩也像高中生打扮,可漂亮极了!这个人心理有病,我偷偷告诉你,或许你可以发现什么线索,走吧!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说的。”

  建南听了表情非常惊讶,但恐惧的成份居多。他曾看过刘寡妇被打得一大片青紫的背部,难道少女之死和他真的有关?心头怀着巨大的问号,赶紧离开那是非之地。

  建南立即跑去找复秋商量,原来把自己艳遇视为天机不可泄露的秘密,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两人约好在福林桥下见面,建南迟疑一下把所知的事一一说出来。复秋闻后心头一震,霎时感到某种不祥的预兆,但又说不出是什么。看到水牛满面的尴尬样,存心糗他一下,于是说:“想不到水牛碰上艳遇了,真令人羡慕呢!”

  “少来了,我可是‘失身’了,万一结婚后被老婆发现可完了!”

  “被芷玲知道了,恐怕问题会更严重!”复秋又糗他。

  “老哥,饶了我吧,我觉得很没面子!”

  “说真的,水牛,这种艳遇可遇不可求,你就像张无忌被人打入深崖,不仅侥幸未死,反而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呢!现在这里每个‘在室男’都服了你了!”

  复秋这一番话让原本垂头丧气的水牛,内心倏的感到某种男性的骄傲。

  关于照片的事,复秋只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建议找老爸和老嬉皮一起商量,建南虽不乐意也勉强同意了。不久,四人坐在老嬉皮客厅中细思此事,建南在二老面前为了自己的荒唐事坐立不安。

  老嬉皮分析说:“徐强是个虐待狂,报上也说少女被凌虐致死,而且他手中竟有遇害少女的照片,其间必有关连。”

  柯锡仁忖思一会说:“看来徐强可能是命案的凶手呢!”

  复秋和建南闻言都点头赞成,建南说:“此事由我而起,我就去找警方报告这档事,让他们去调查。”

  柯锡仁审慎地说:“目前的关键是刘寡妇的说词,警方不会相信这种片面之词。再说徐强可能早已把少女照片撕毁了!”

  老嬉皮又说:“即使刘寡妇所说属实,她肯不肯出面告诉警方呢?万一给徐强知道,可不是好惹的!”

  柯锡仁闻言叹道:“这件事可难了,徐强是校级的特务啊,在这个国家,特务的权力比警察还大,即使刘寡妇愿意出面,警察可能也不敢去捋老虎的须呢!”老嬉皮抚须同意。

  复秋一直惦念婉如被徐强偷窥之事,这下对特务更加痛恨,但对老嬉皮的话还不太理解,心想警察维护治安,特务是干什么的,凭什么权力比警察大?此时在桥下和建南谈起两张少女照片时一股说不出来的不祥预兆又浮上心头,突然灵光一闪,大喊一声:“不好了!”随即压下嗓门说:“水牛,刘寡妇提过照片中的另一个女孩,会不会就是婉如?”

  大伙并未想过这问题,一听之下咸大吃一惊,认为非常可能。柯锡仁忖思一会儿说:“这件事可麻烦了,暂时不要给婉如知道,咱们分头去做几件事。第一,复秋你去找一张婉如照片,由建南拿去给刘寡妇认认看,是的话证据就更充分了。第二,去找张徐强的照片,我们可以拿去遇害少女家附近探问,说不定有人见过他和那少女在一起过。但如何拿到那家伙的照片呢?”

  “徐雨恰好去环岛旅行,他应该很快就回来的,我可以从他那里弄到照片的。”复秋说。

  “咱们绝对要小心行事,至少要保护婉如的人身安全,我担心这一切不太妙呢!”老嬉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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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东时间: 2008-08-10 01:00:49 AM  【万年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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