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黑姑(下)

【大纪元8月25日讯】 八

十年之后的1979年。

这年10月的某天,我去农场办理平反后的工资补发事宜,下午四点多办妥后天突然沉了下来,我急匆匆赶到车站等候末班车回城。就在我站在路边候车时,发现一个骑自行车农民模样的人老远就在盯着打量我,近前一看,我们都惊喜地认出了对方,来人正是当年掮玉米请我去画像的那位大队长!

十年岁月已使这位队长的两鬓染上了白霜,只是精神似乎仍不减当年。见我正在候车,他稍为寒暄后便一把抢过我随身的拎包,要我今晚别走,一定得去他家好好聚一聚。

我笑看说回去还有点事要办,改日专门来看您。

“老方啊,我们大概有十年多不见了吧,你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总算熬出头了,我打心里为你高兴啊!今天难得这么巧见面,今晚你无论如何不能走!”

见我似乎并不为之所动,他急着又补了一句:“我还要专门跟你谈一个人哩!”
“谁?”
“黑姑!”

一听黑姑名字,我立即兴奋起来。走出监狱一个多月了,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平反善后和落实饭碗,有好几次想去看望他们,可当年的地址早被我遗忘,又不知他们是否还待在那里,为此正急着打听他们的下落,想不到今天如此凑巧正好碰到队长,而他却又主动地提到了黑姑!我急不可耐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黑姑怎么样?他们一切都好吧?我正要看他们去呢!”

队长盯着我脸看了一会,接着又慢慢将目光移向远方,语调明显的低了下来:“说来话长啊老方,到我那里好好叙叙吧。”

见他那副凝重的神情,我隐隐预感到了一丝不祥,看来今晚是走不掉了,随即二话不说跳上了他自行车的后座。

路上他告诉我,他早就不干大队长了,现在专门生产纸筋卖,日子过的不错。他好几次找人打听我的下落,始终未能如愿,今天这么巧碰到我真是老天有眼。

队长的房子已经翻盖一新,门前砌了几个池子,里面沤满了棕黄色纸筋,他老婆正在往池内倒水,见到我先是一愣,接着很快就认出了我:“哎呀!你是……是老方同志吧!稀客稀客!里面请里面请!”队长老婆还是像以往那样好客,只是比十年前又胖了一些,走动起来胸前一对大奶子像两只免子一样在罩衫下跳动,真想不到她记性如此之好,十年不见居然一眼把我认了出来。

晚上的酒席很热闹,队长老俩口加上儿子、媳妇、孙子、孙女挤满了一桌。当年他们的几个儿女还是半大不拉的小家伙,如今一个个都成家并有了孩子,我和队长夫妇不禁感慨了一番。等到几个年轻人一齐吃完走后,队长叫老婆将酒菜移到茶几上,拉着我坐到那张简易长沙发上开始了我和他的单独对酌。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了,屋檐嘀㗳的雨声一下勾起了往日的回忆,记得那年在黑姑家她把身世告诉我时也是一个雨天。我耐心地看着队长,等他那“说来话长”的叙述。

“老方啊,这些事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不为别,就是怕你难过,可是想想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说到这里队长同我碰了一杯:“我当年就知道你对黑姑不错,她也一直把你当成哥哥看待,你出事后她一提到你就掉眼泪,那可是真感情啊!怎么也想不到她没能等到你有今天,唉!”最后一声叹息明显夹着一言难尽的凄楚。

我一听心中不禁一拎。好在十年中亲身体受的腥风血雨已使我不管面临什么都会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了,我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队长默默地为我和他自已筛满了酒,象征性地朝我举了下杯后仰脖一饮而尽,接着缓缓地向我讲了后来发生的事……

1970年后,鹏高当上了大队书记。出身好,高中毕业,又是复员军人,加上一副英俊的外表,这在当时的农村基层干部中无疑属于出类拔萃的人材,按农村的干部路线,美好的前程正在等待这个年轻人。依仗夫君的影响,黑姑婚后不久当上了公社小学教师, 1969年秋她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这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出世后,黑姑他们只给他起了个乳名,大名一直空缺,说要留等小家伙远方的舅舅来起名。

嫁得一个如意郎君,又有了宝贝儿子,即使在几十年后今天的农村,像黑姑这样的农村女孩子也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婚姻美满、家庭幸福的黑姑沉醉在人生的欢乐之中,满怀欣喜地憧憬着灿烂的未来。

可令谁也没料到的是,一场突然从空而降的打击一下落到了她头上。

从1968年底开始,除极个别权贵子女中学毕业后被照顾留在城市外,绝大多数中学生毕业后必须插队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美其名曰“农村是块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1972年,黑姑所在的大队也来了一批从城市下来的插队知青。当时黑姑家天井两侧的厢房正好有一间空着,于是便安排两名女知青住了进来。

这些刚出校门的学生虽然没有能力决定自已的命运,但由于他们的出现往往却改变了很多农村人的命运,从女知青住进黑姑家的那一刻起,本文下面的悲剧也就拉开了帷幕。

这两个女知青中的一位由于家庭经济状况较好,仅仅在乡下待了半年不到便回城靠老爸老妈去了,另一位由于家道贫寒回城无靠,不得不安心留在“广阔天地”里 “大有作为”。没走的这位女知青和鹏高、黑姑一样也姓徐,来自安徽某市,当时才十九岁,小姑娘长的很漂亮,为人也非常老实本份。提到这位姑娘时,队长一脸茫然地摇头自语:“天下哪有这种巧事呢?鹏高姓徐,黑姑也姓徐,偏偏这个女知青又是姓徐,老天有意把这三个姓徐的捏在一块,这是天意啊!”

由于同住一院,时间一长,这小徐知青同黑姑夫妇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黑姑把小徐知青当成了妹妹,小儿子也特别依恋这个阿姨,再到后来小徐知青干脆在黑姑家入了伙吃饭,彼此俨然成了一家人。
自从有了儿子,初为人母的黑姑几乎将全部精力倾注到了爱子身上,婚前的花前月下,成亲后的绾缱缠绵,一一随着爱情结晶的诞生逐渐远去,身为丈夫的鹏高多少有点失落,不知究竟是否像后来判刑公告上所写的“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还是出于男性喜新厌旧的天性,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喜欢上了近旁的漂亮知青小徐。

孤身在农村的小徐正是情窦初开花季年龄,面对年轻英俊大队书记的炽热目光,很快也报之以会心笑容。两情既已相悦,等待的只是机会,在黑姑去县城开教师会没回来的一个夜晚,鹏高和小徐越过了最后一道道德防线。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N次,此后俩人多次乘黑姑不在时在家里幽会,对丈夫的忠诚从来不抱怀疑的黑姑一直到后来事发时始终浑然不觉。队长讲到这里有点激动起来:“这鬼黑丫怎么就那么笨呢?那么机灵的一个女娃子,丈夫就在身边搞女知青,怎么竟然一点苗头看不出来呢?”

不久之后小徐发现自己怀了孕。

生理的变化立刻使她惊恐不安起来,但这个老实的姑娘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却一直没将此事告诉鹏高,只是在发现怀孕后主动中断了和鹏高的来往,而鹏高对女方怀孕始终一无所知。

据说后来法庭在宣判前让被告作最后呈述时(特别加注:鹏高一案一直拖到1975年春才判决。当时军管己结束,刑事审判已恢复了一些文革前老规矩)鹏高一再强调自已确实不知道女方怀孕,否则一定会采取措施避免悲剧发生,为此请求法庭量刑时充分考虑,遗憾的是法庭未予采纳。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转眼之间离春节不远了,小徐和其他知青一样必须得回城同父母过年团聚,换成别人早就数着日子巴望春节了,她却摸着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暗自发愁。目前虽然还没人知道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可母亲是绝对瞒不过的,一个女孩儿未婚先孕,对方又是有妇之夫,父母怎能容忍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发生在女儿身上?眼看春节一天天逼近,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在六神无主的焦虑中度日如年。那一个个夜晚都是独自踡伏在被子里啜泣中度过的,白天还得强打精神出工下地,几个月前还是那么健康活泼美丽的她很快憔悴了下来,在无助的绝望中她想到了自行打胎,她决定服用奎宁尽快打掉自已肚子中这个小孽障。

直到后来悲剧发生也没人知道她究竟从哪里打听到奎宁可以打胎,只知道她以自己患了疟疾(打摆子)为由从大队赤脚医生那里搞到了一瓶奎宁片。据说那个赤脚医生是个挺谨慎的人,他知道奎宁(金鸡纳霜)不仅是治疗打摆子的特效药,而且还具有一定的堕胎作用,在民间特别是农村常被用于私下打胎。由于这种非正规流产往往有一定危险,因此他和其他农村医生一样,在给药时都控制数量。可是这次当小徐前来要奎宁时医生却犯了个致命的疏忽:在他印象中小徐是个很本分的女孩,而且他知道小徐同大队书记一家关系极好,他压根没想到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确实像患了疟疾的女知青来要奎宁的目的恰恰正是为了打胎,为图省事他一下给了小徐一瓶!

当晚夜深人静时小徐一口气服下了大半瓶奎宁,按她的设想剂量越大作用越快,只有一次性介决掉腹中的隐患才能去掉自已心病,她满怀希望同时忐忑不安地静静等待药物的反应。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希望———最多半个月一切就能恢复正常,春节就能见到久违的亲人了,她可以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依偎在妈妈身边诉说自已的心事,今后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自已毕竟年轻,她甚至还再一次背了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这可不是我凭空杜撰,在整理她遗物时,人们发现她枕边正躺着一本已经翻旧了的《普希金诗选》)

这之后究竟发生了哪些具体情节,恐怕永远也无法搞清了。我们只能根据事后公安部门会同公社察看现场和检查小徐住地后的综合分析推断出以下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腹中难受起来,接着是强烈的口渴。喝完水瓶中的水后(后来检查发现,桌上的热水瓶内滴水皆无),一时再找不到水,她拿了只搪瓷杯悄悄出门寻找水源。在皎洁的月光下她走向了屋外不远处村里一口面积很大的饮水塘,当她沿着跳板走到尽头处正在弯腰舀水时,突然一阵晕眩袭来,她一头栽进了两米多深的水中再也没起来。

(据说这个水塘以前一直很浅,当年春天修水利时顺带挖深了一米,谁也不曾料到因此导致了半年后的这场悲剧。)

人体落水的声音只惊起了几只最后一批南飞候鸟的夜栖,月夜下的乡村很快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直到第二天快到中午时人们才发现漂浮起来的小徐尸体。

公安很快来了人。综合勘察现场后确定死者系溺水身亡。经尸体解剖确认死者生前己怀孕,胃中有过量的奎宁。法医的推断是死者为了私自打胎,误服过量奎宁后出现药物中毒,导致头昏口渴,在取水时落水身亡。

一个女知青由于怀孕后私自打胎而溺水死亡的事当然马虎不得,当天下午县里即专门下来了一个调查组,头一件要查的就是造成死者怀孕的男方倒底是谁?是知青,是农民,还是干部?

就在当天晚上,鹏高主动向调查组交待了和小徐知青的关系,不过他一再表明自已并不知道女方怀孕。至于鹏高的主动坦白到底出自何种考虑,今天去推究已经毫无意义,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此举还算识相———三天以后调查组从死者屋里一处隐密的角落搜出了一本日记,那上面记述了死者同鹏高发生关系的日期、地点以及大致经过。

尽管如此,主动坦白并没能改变他日后的命运,连夜他即被一辆北京吉普送进了县公安局号子,后又被转到地区看守所。最使他懊悔的大概是临去调查组之前同黑姑连招呼都没打,当然也没顾的上最后看一眼儿子,他做梦也没想到摆在前面的会是一条不归之路。

突然而至的打击一下震昏了黑姑,她怎么也不相信丈夫竟会干出这种事,而且这一切就发生在她眼皮底下。当调查组把鹏高自已的交待告诉她时,她一下感到天塌下来了!

在一些学校同事的启发下,她想到了鹏高当年的首长。鹏高替首长当了几年警卫员,首长俩口子都很喜欢鹏高,女婿虽然没当成,比起一般下属感情上总归要深一层。首长是高级将领,大人物出面总会有些用的。

她翻出过去信件,按上面地址给首长写了封情辞恳切的长信,详细汇报了鹏高遭遇后恳请老首长看在鹏高给他们当过几年警卫员的份上无论如何救救他。根据一位年长女教师的建议,黑姑还附寄去了全家照片,并特地在儿子一张放大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请首长爷爷救救爸爸,别让我成为孤儿”
首长已升迁到另一个军区担任要职,信转到他手上后很快复了一函。他对鹏高犯这种错误感到很痛心,但要黑姑相信党的“给出路”政策。末尾表示他将想想办法,要黑姑好好工作,带好孩子。
既然首长答应“想想办法”,黑姑的心总算稍安。

一晃半年多过去了,案子却一直没消息。每月她都按规定抱着儿子去看守所“接见”(名为接见,只是送些肥皂牙膏草纸等日用品进去,人是绝不让见的),多少次哭求看守让她见一眼丈夫均未获准。到1974年秋某次送东西去时,她被告知鹏高已转到地区看守所。回来向懂法律的人一问,由县里转到地区,表明鹏高的案子己经“升级”。

当时全国各地军垦农场和地方农村发生了很多起干部利用职权奸污女知青的丑闻,当局为此相当恼火,专门下达了严肃处理此类案件的红头文件,个别地区还枪毙过几个典型,1974年正处于打击这种犯罪的“风头”上,黑姑终日提心吊胆地为丈夫命运担心,既盼鹏高能早日得到宽大处理回来团聚,又怕因为赶在“风头”上来个“从重从快”,在这种残酷的心灵折磨中艰难地熬到了1975年春节,鹏高一案仍无消息。

任何坐牢者在外面的亲属都会尽量往好的方面幻想,黑姑当然也不例外,眼看打击“风头”最盛的1974年己经过去,她似乎感到希望越来越大。就在这年春节期间,我画像的那个大队去了一拨人看望黑姑并在那里陪了她两天,书记,队长,黑姑干妈和一干做姑娘时的小姊妹都去了,众人的劝慰总算让黑姑过了一个稍微舒心的年。临别时黑姑牵着儿子一直送了好远,众人千叮咛万嘱咐后才依依不舍地爬上了手扶拖拉机。

队长讲到这里时声音己有点哽咽:“唉!没想到那次分手竟是最后一面啊!”平静片刻后他看着我的脸说道:“己经到那地步了,她还念着你这个大哥哩,一再问我知不知道你判刑后的下落,叫我打听到后写信告诉她,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丫头啊,可惜命就那么苦!”

春天很快又到了,鹏高关了已经一年出头。春节过去没多久公社有人告诉黑姑说最近地区要判一批人,其中可能有鹏高。公社那位熟人暗示黑姑要有思想准备:一是这次判起来可能不会轻,二是除了已死的知青小徐外,鹏高另外还搞过一个女知青。

日夜思念丈夫的黑姑怎么也想不到左盼右盼等来的却是这个睛空霹雳!万般无奈中的她又一次想到了鹏高当年的老首长。上次首长在信中答应想想办法的,后来也不知是否和这边有关部门联系过,如今已是紧要关头,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老首长身上了。她把儿子托付给一位同事后连夜登上了西行列车,这次她决定远赴西北亲自上门恳求首长出面搭救丈夫。作为妻子来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必须尽力争取,就自已能力而言,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

三天后,一路风尘扑朴的她赶到西北某市好不容易摸到了首长府邸。见面后刚刚自我介绍完就是一个长跪不起,一面哭诉来意,一边以首叩地泣求首长救救自已丈夫。

看着眼前这□远道而来跪在地上哀求的当年警卫员小媳妇,首长老俩口禁不住恻隐之心大作,当即扶起黑姑叫她放心,他将马上同在案发当地省军区当领导的老战友联系,请老战友想想办法。

次日,首长安排手下替黑姑买了一张返程卧铺票,临行前首长夫人又买了不少小孩衣服食品让黑姑带给孩子,并派人将黑姑一直送上了火车。

回到家对要好的同事们讲了此行经过后,大家都说黑姑命好遇到了大慈大悲的贵人,有贵人出面相助,鹏高这下肯定有救了,有的坚持认为没多长时间鹏高肯定能放回来,最多判个“交群众监督”。

一切似乎都在好起来。就在黑姑从西北回来后没几天,一位军人乘了部吉普来到了黑姑家。来人自我介绍是首长手下一个参谋,这次奉首长命令专门从西北飞来省城向军区某领导面交了一封信,首长叫他顺便看望一下黑姑,并口头转告她已向这边老战友打了招呼,让老战友迅即同地方公检法协商,尽量争取宽大处理鹏高。这位参谋告辞时对黑姑说,这事放到早两年军管时期,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可现在军管已经结束,办起来不得不费点周折。不过首长既然这么重视,这边军区领导又一再保证尽力,肯定不会有大问题,参谋一再要黑姑不必过分担忧。

有如此大来头的暗中运作,眼看对鹏高一案的从宽发落已是铁板钉钉的事,黑姑甚至已做好鹏高归来的准备,每天都在翘首以待丈夫突然笑吟吟的出现在面前。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命运之神却偏偏不肯大发慈悲。

鹏高一案独独遇上了一位不按“游戏规则”办事的法官!

这位法官文革前就是地区中级法院的审判员,素以不讲情面、不懂人情世故而闻名。科班出身的资历加上丰富的司法实践经验并未能使他在文革前期“砸烂公检法” 后免遭“下放”的命运,此后一连在干校农场干了几年苦力,由于对干校的军人头头一贯不买帐,直到1974年干校解散才最后一批调回法院。鹏高一案是他重新坐上刑庭审判席后接手的第一起案件。

在“五七”干校几年的变相劳改使他恨透了那些不可一世的军代表,接手此案后得知上面军方有人出面干预鹏高一案要他笔下开恩,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毫不客气地将所有上下左右的说情全挡了回去。无论来人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害,法官一概油盐不进,他自有他理直气壮的理由:军管早就结束,现在该是我们法官依法独立办案的时候了!

估计上面对他也有些无可奈何,虽说省军区领导亲自打了招呼,但现在己经不是军方说了算的年代,地方政府和法院犯不着为了一个犯人惹恼这个不买帐的法官。再说,法官审理此类案件时手中还有一柄上方宝剑———□□中央关于严厉打击奸污女知青的红头文件。谁也不愿冒风险去碰这根高压线。

从最后的判决结果来看,我们无从得知这位法官究竟是真正出于对政策、法律的天然敬畏,或是由于军方在军管时期的胡作非为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鹏高老首长以及他老战友的努力在法官身上不仅丝毫没起作用,反而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帮了倒忙。

遇上这位头上长角的法官,我们只能看成是鹏高黑姑夫妇的命中注定。

老首长派人送信后不到一个月,地区中法开了一次公判大会,鹏高和其他几个杀人犯一齐被判死刑,会后立即执行了枪决。判刑布告上的罪状是“……破坏伟大领袖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战略部署,利用大队书记职权奸污女知青二人并致死其中一人,性质极为恶劣,后果特别严重……”。

判决前一直在盼丈夫归来黑姑没接到任何通知。

噩耗是当天傍晚传来的。公社派人送来了判决书和鹏高生前用过的被子、脸盆等生活用具。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黑姑一声没哭,一滴眼泪没有。从接到判决书后,只是一直呆呆地立在天井正中仰头盯住天空,天黑夜深之后仍然始终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几位热心的邻居不忍打搅她,一直陪着她在春寒料峭的夜空下站了一夜,直到几颗寥落的寒星在黎明的曙光中消隐时她才走进屋内颓然倒在床上,旋即又坐起来死死盯住正在熟睡的儿子,半晌之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儿子!儿子!今后我们怎么活啊!”……。

一连几个日夜都是在同事和邻居们陪伴下度过的,隔了几天后邻居们感觉黑姑的情绪己逐渐缓了过来才放心。死去的不会复活,没死的总还得活下去,人们以为黑姑也会像常人一样从丧夫的哀痛中慢慢走出,谁也不曾料到另一场悲剧正在悄悄逼近。

鹏高死后半个月左右的一个美好的春天夜晚,对人生彻底绝望的黑姑借口有事把儿子托付给了一位邻居后,回屋梳洗打扮一番并穿上了一身新衣,最后用一根红绸被面结成的带子套在屋梁上结束了自已年轻的生命。

那一年,她整整三十岁。

临自杀前她留下了一封信,不过没写任何人收。

信上除表达了对鹏高老首长、同事、众邻里乡亲的感谢之外,着重谈了她和丈夫、儿子的命。她和鹏高自幼都是孤儿,有了幸福的三口之家后做梦也没想到儿子最终也没逃脱孤儿的命运,这也许就是命吧……信尾她恳求领导和乡亲们善待她的孩子。

队长说这封信挺长,有好几张纸,不过他只打听到这点内容。

最后,大队替黑姑修了一座坟。据说骨灰落穴时全村老小都自发去了墓地,妇女们都落了泪。悲剧总是引发人们同情的,黑姑的不幸结局很快传遍了方圆百里,每天都有人赶来看这个美丽善良女人的坟莹,既有好奇,也有感慨,更多的是一掬同情之泪。

同黑姑鹏高小时候一样,他们的儿子被公家收养了。一位同黑姑最要好的公社小学老师负责照管孩子的一切,所有费用由公社列支。

讲完这些经过,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指晌午夜12点。一瓶沪州老窖已经光了,队长返身进屋又拿了一瓶出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我和队长小口的呡着酒,既不互敬也不碰杯,各自望着面前的酒杯默默想着自已的心事。

“不知那封信中还有哪些内容啊?”我有点不大相信黑姑在决心离开人世之前只写了那么点遗言。我想她肯定会利用生前的最后机会坦陈自已心迹的,否则怎么会写了好几张纸呢?

“是啊,我和书记两人也不相信那封信上只有那么点内容。”队长一下愤激起来,“我和书记在黑姑死了好几天后才得知消息,第二天我们就赶了去。到那里后听说黑姑留了一封信,我们便向那里新上任的大队书记提出要看一下,可那个书记高低不肯。我们说黑姑是我们大队一手拉扯大的,我们好比是她上人,现在姑娘死了,怎么连做上人的都不让看看女儿留下的遗书?天下哪有这种道理!但是那个B养的书记一口咬定当时信就被上面收走了,连他本人都没捞到看。

“亏好我们遇到了黑姑家门口一个小青年,他是村里基干民兵,黑姑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一看桌上有封信,随即打开看了一遍,我知道的内容就是他告诉我们的。小家伙说,信上好像还提到一些人名,当时因为匆匆忙忙没能记住,他记得的只有这么多。小家伙还说徐书记夫妻两个都是好人,死的真可惜!”

后半夜我躺在队长特地为我让出的大床上始终难以入睡,窗外的雨声撩起了所有关于黑姑的回忆。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那个雨天,我仿佛又看见她撑着把花伞正在笑吟吟地迎面走来,脸还是那样美丽,身形还是那样婀娜,笑声还是那样充满青春活力,我不敢相信那样一个年轻美丽的鲜活生命竟会如此脆弱,一切真像场梦似的!

经受了十年血的洗礼之后,残酷的现实早使我的心变得又冷又硬,但在听到黑姑悲剧后我仍然无法抑制潮水般涌来的哀伤。与十年前几位好友被冤杀时带给我的感受最大不同的是,黑姑之死带给我的不是撕心裂肺之痛,而是一种缓缓浸入骨髓却又找不出痛根的痛。十年前那些疯狂的虐杀曾在我心中激起强烈的复仇火焰,而现在我却产生不出任何报复的欲望。我仔细地回味了队长所讲的经过后,逐一审评了每一个和黑姑之死有关的人物,鹏高,知青小徐,赤脚医生,老首长,老首长的老战友,法官,除了对他们的某些作为有些不以为然外,我发现自已对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恨不起来。

真正悲剧的意义不在于当场揭露那些戕害善良无辜者的具体凶手,而在于启迪人们用宽广的视角从纷繁复杂的社会因素中寻找发生悲剧的原因。黑姑悲剧的发生显然同七十年代的政治背景、知青政策、司法制度、甚至农村的落后医疗条件有着一定的关系,但令我感受最深的则是道德传统、家庭观念、人文伦理、人性变异等等更深层因素对一□农村女子的致命影响。这起发生在七十年代中期的悲剧本身看起来并不涉及那个年代遍布各地的暴力,可我仍然嗅到了从历史变迁过程中散发出的血腥。

于是,我在审视了这段发生在特定历史时期的悲剧后就有了许多无奈,并由这些无奈中生出许多感慨,一种人生无常、转眼即逝的悲叹,一种花草匆匆、三春先谢的哀愁。

我忽然觉得自已老了,尽管我明白自已才三十九岁。

2000年秋天队长的儿子来了一个电话,说爸爸患了肝癌正住在省肿瘤医院,估计日子已不多,很想见我一面。

两年前我去看他时发现他身体比我还好,快八十的人了,能吃能睡,每天照常两遍酒,我说老兄你活一百岁没问题,当时他笑着说人生在世谁也不知道明天的事,你别看我这样,说不定哪天说不行就不行了。想不到如今真应验了他那番话。

我赶去医院见到他时吃了一惊,原先那壮实的身形已成了一具干瘪的躯壳,只是在见到我时那眼中一亮的神情才使我又看到了他过去的热情直率,我说了番安心治疗多加珍重之类的安慰话后他只勉强地笑了笑,看得出他对自己的病情己经心中有数,于是我再不便多说什么。最后在我起身告辞时他突然一下提到了黑姑:“唉,这么些年了,一次也没替黑姑上过一次坟,以后有机会你代我烧点纸钱吧!”说毕眼里有了一层潮雾。我赶忙握住他的手连道一定一定。

2001年元旦前接到了他的噩耗,我赶到江宁上坊火葬场参加了他的遗体告别仪式,接着又陪着家属将他的骨灰送到了墓地。下午在队长家吃完散席酒后我一再安慰了队长老婆,聊到队长生前一些情况时队长老婆说:“老头一直说你是个够朋友的好人,上次你从医院走后老头说当年黑姑要是跟了老方现在该有多好啊!唉,这都是各人的命啊!”

是啊,都是命啊!每当我们陷入人生的无奈时往往都归之于命,但命又是什么呢?我们又有何种力量能把握自已的命运呢?

队长也走了,黑姑和我在人世的最后一根钮带也消逝了,尘归于尘,土归于土,当我也化为尘化为土时,我和黑姑、队长还能作为大自然的元素再次相聚么?

队长的话我一直萦绕于胸,2001年清明时我履行了自已的承诺去为黑姑扫了墓。

有队长生前留下的地址和我三十年前的残存记忆,我以为找到当年黑姑的住处不难,可沿途的变化实在太大,尽管我坐的是小车,还是边开边问直到午后快两点钟才摸到那里。村里也有了变化,原来的泥土路换成了水泥路,记忆中的茅草房己看不到了,几栋小二楼使全村有了点现代气息。使我激动的是黑姑家原来那小四合院还在那里,外貌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刚进村口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我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年婚礼后我借宿的那个鹏高远房堂兄家,能找的也只有他了。

堂兄家那座房子几乎一点没变,门前一小块水泥地晒场上有位发须皆白的老人正坐着拣菜,那只明显的独眼使我一下肯定他正是我要找的人。我赶忙上前打了招呼,老人注视我良久之后脸上渐渐露出了惊喜:“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是那年鹏高成亲时来的黑姑大哥吧!” 衰老的外表下,老人记忆力看来还行。他赶忙把我让进了屋。

我们谈了有一个多小时的话,当年的事他都记得,队长生前告诉过我的那些情况基本上都被他一一验证,另外还补充了一些细节。后来他又谈到了那法官,老人一个远房亲戚是法官的多年同事,说法官当时得知黑姑自杀的事后很有些悔意,退休之后私下里曾多次说过“办了一辈子案基本上没什么大出入,唯独对徐鹏高一案下手重了些”。

这使我一下想起了队长生前那句“一切都是命”的叹息。当年若是换了个心态平和的法官,也许本文男女主人翁的“命”就大不一样了。可正因为是“命”,它又是无法改变的!

黑姑鹏高的儿子情况还不错,中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乡镇企业,早几年又去了南方打工,在那里娶了个川妹子并生了一对双胞胎。据说两人工资挺高,春节回来看望养母时替黑姑夫妇重修了一下坟。

最后我告辞时老人说他腿脚不太灵便,特地喊来孙女带我去了黑姑墓地。

黑姑夫妇的并穴墓位于大堤下一处松林中。令我有点诧异的是周围没有任何其它坟茔,只有他们一座独坟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通常农村习俗都是好多坟墓集中在一块,既为节约土地,也符合人们让死者去世后能有左邻右舍作伴免得孤单凄惶的想像,像这种“单家独舍”的安排可谓极为少见。

沉思片刻后我忽然一下悟出了其中缘由:这恰恰正出于当年乡邻们选择这块墓址时的独特用心啊!——让这对苦命夫妻常年单独厮守吧,别让任何人来打扰他们!我不由对那位独特用心的提出者充满了敬意。

墓修的很好,外部和地面都敷设了水泥,周围环砌了一道半人高的水泥坟圈,墓前的三层台阶上还铺了一层拼色大理石,黑色大理石墓碑一看是新立不久的,显然是他们儿子年初重修时所树。我将带去的十捧包装精美的花束均匀地放在了墓碑前,按队长生前嘱咐,我点燃了带去的满满一大袋纸钱。

一阵微风过处,松林间回荡起了低沉的呜咽,白色的纸灰打着旋在空中飘舞起来,同去的司机小王说他们知道你来了,这是告诉你钱已收到,并且向你表示感谢哩!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我眼前渐渐幻出了黑姑的脸,她正带着凄美的笑容在轻轻怨责我:“大哥,你怎么这么多年才来看小妹啊?”我赶忙要祈求她原谅,可我已经哽咽难言。

默默伫立许久之后我走出松林登上了大堤,夕阳下的大河闪耀着金色的波光壮观极了,当年和黑姑夫妇告别也是在这道堤上,分手时他们对我的未来充满了担心,没想到他们自已竟会过早地走进了历史。我回首看了看堤下黑姑长眠在那里的松林,眼中不由噙满了泪水。

今年十月中旬某晚九点多了忽然接到个电话,一听是队长儿子打来的。我脑筋一转,这么晚来电话别是他妈妈有什么事吧?谁知果真如此!就在当天下午,队长老婆在常州二儿子家溘然长逝,终年八十,无疾而终。队长儿子说他爸妈在世时常常提到我,作为先人的故旧,他特地告诉我一下。

也许是巧合吧,本文的好多情节都和雨天有关,接队长儿子电话时老天恰巧又在下雨。这使我不由回忆起了近四十年前第一次在队长家吃饭、也是第一天见到黑姑的那个下着雨的重阳节中午。开朗爽直的队长,热情好客的队长老婆,年轻美丽的黑姑,这些在我生命中一度和我有缘人们的笑语压过书房窗外的风雨声一齐在我耳畔响了起来,还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暖,那么令我心荡神迷。

风雨继续在叩打窗扉,电脑桌面的日期小窗口显示着10月15日,屈指一算没几天又是重阳节了,恼人的秋风秋雨使我一下想起了唐人潘大临那句脍炙人口的独句诗:
————满城风雨近重阳。(http://www.dajiyuan.com)

美东时间: 2008-08-24 19:08:44 PM  【万年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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