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舟：瓮中难安

清晨，河岸。一位女孩静静的躺在现代化的冰棺里，已近十天了。守在女孩棺木旁的，有百多人。不是因为人们有多怀念那早逝的孩子，不；这百多人，怀着的是兔死狐悲的哀伤，是同仇敌忾的愤慲。这不是一群在哀悼着的人；他们在鼓燥着，申诉着，借女孩的不幸，把积年的怨气一古脑儿的宣泄了出来。

这里是贵州瓮安县，七月一日西门河畔的光景。这个偏僻山区里的县城，本着丰厚的农业和矿产资源，在九十年代曾是贵州有数的小康县。但到了08年的今天，瓮安县却被中国政府内部列入甲等危情地区评估目录，属于典型因矿产资源和社会资源等分配不公，使社会生态和经济生态，以及自然生态等严重失衡的地区。丰富的天然资源，没有给当地百姓带来福祉；资源和利益的分配以权力为依归，徇私舞弊、权钱交易横行，官宦日富，风气日败。分不到好处的百姓，还得承受环保、治安、物价、就业等危机，民怨沸腾。早三天前，这里终于爆发了震惊全国的628瓮安事件。上万名群众聚集了起来，烧公安局，打砸政府车辆，整个县城被暴动的群众控制了七小时之多。群众闹事的表面原因是为死得不明不白的女学生申冤，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民愤的宣泄。

瓮中不安啊。

是的，一个密不透风的酒瓮，只能酿制出不安与燥动。

事件一曝光，当局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讯息封锁，大肆搜捕，甚至不惜违反中央的“奥运采访规定”——无论是国内或国际的媒体，只要受访者同意，就可以采访，而不需要官方的准许。网上的帖子，被删得七零八落；受害人的家属，不少是在失踪了好几天后才突然走出来支持“和谐团结”；当地政府甚至一度实施四封，封城（外地人一度只许出不许进）、封网（一度断开当地网络链接）、封通信（二十九日一度断开手机对外联系）、封记者（严防记者，几次把记者请离瓮安）。据中国人权民运信息中心透露，当局根据录影搜捕参与骚乱的人，已经拘捕了超过200人。

这便是中国政府处理危机的惯常手法，一味的遮、掩、藏，对危机的根源，事实的真相要不是轻轻带过，要不是不闻不问。只顾着对外摆出一副繁华气象，强调没有腐败，没有动乱，大家听到的不过是小问题，一切已受控制。但身受其害的百姓又怎能够被瞒得住? 这是稳定和外表重于一切的原则 –– 重于真相，重于实际，重于公义。可是，这种舍本逐末的态度，只能够带来更大的灾难。这就好比造一个漂漂亮亮的瓮子，把所有肮脏破败的东西都扔进去，紧紧封起来，只要外边看不见嗅不到就当是处理好了。可是在瓮子里的脏东西并不是不见了，只是堆在那里发霉、发酵，封闭的环境，更加速了腐化。终有一天，腐化过程中释出的毒气，会把整个瓮子给撑破，把污秽的东西溅得遍地都是。瓮安瓮安，以为把一切塞进瓮子里就天下平安，却正正是埋下了更大的祸根。

瓮缸文化的一个后果，就是政府公信力的全失。住在瓮子里的人焉能不知道瓮壁的存在? 他们日复日的看着官吏们遮遮掩掩，漠视真相的行为，自然地便学会了怀疑与不信任。这种心态，是谣言的温床；而谣言，正是导致628事件的一个主因。李树芬身故后，瓮安立即就她的死而谣言漫天飞:“李树芬考试时不让同学抄袭，被同学找人奸杀”“捉到嫌疑人，半天就放了，嫌犯后台太硬，是县书记的亲戚。”“死者家属上公安局寻求公道，叔父被人打死，婶母被打伤??”官方的说法 ––自杀溺水，被所有人嗤之以鼻。聚在岸边冰棺旁的人们绘声绘影的对记者述说这里就是凶案现场，说公安怎样在这里毁灭证据，说叔叔怎样在半夜把尸体捞上来，但当被问到有谁看到过那些事情，却只能笑说:“我们都是听说的。”

是的，那些传奇性的谣言，不见得就比官方的说法来得有根据。不少甚至已被客观事实所否定––比如说，死而复生的叔叔。只是，事实的辩驳并没能把谣传消灭，只因为瓮安的谣言，跟政府的空话一样，承载的已不是真相。它们承载的是人们的怨恨和愤怒，怀疑和想像。民愤不消，谣言难止。

真相，被官方的重重障壁，统一口径，和民间的各式传言所埋葬，完全看不见了。瓮缸社会，是一个没有真相的社会。而这是危险的；没有了真相这个罗盘，社会便容易迷失方向；一个脱离了现实的社会，亦不可能有真正的和谐稳定。没有了共有的，客观的真相的调和，人们便容易因各自的见解或利益极端化，导致社会的分化和矛盾的加剧。

最终，便是瓮缸的爆裂。就像628那天发生的一样。

像瓮安那样的计时炸弹，全国各地为数不少。中国本身，便是一只最大的酒瓮子。金盾工程，媒体监控等，是瓮子的坚壁；权力失衡，短视功利，是瓮中陈腐物的原材料；因贪污腐败，贫富分化而惹起的民怨民愤，是快要破瓮而出的毒气；因玩弄真相而滋生的谣言，搞不好哪天便会成为敲裂瓮子的第一块石头。瓮安，是一个警号，而且也不是第一个了。每年十万起的群体性事件，都在说着同一个故事。

七月五日的西门河畔，冰棺已去，河水拍打着重复冷清的草岸，却冲不走满城，不，已扩散到全国的谣言。瓮安县主要领导人已全遭撤换和处分，当局更高调的展开了为期四个月的反黑行动，在短短一天内拘捕了39名黑恶势力份子。至于第三次的验尸结果，李树芬仍为溺毙。可是，已出现了这样的声音:“换汤不换药”，“那么快就抓到那么多，只怕都是胡乱抓来充数的吧”，“验尸结果更证明了腐败!”失去了的公信力，不是那么容易能赚回来的。而不走出没有真相的瓮缸，信用亦无从建立。子曰:“民无信不立。”民众的信任仍国之根本，死守着瓮缸规条的执政者当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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