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回眸(158)专访袁红冰之三

【大纪元5月30日讯】(希望之声报导) 联结收听

明居正: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中原大地世纪回眸》节目的现场,我是主持人,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明居正。今天我们同样非常荣幸,再次请到旅居澳大利亚的袁红冰教授来上我们的节目,袁教授您好。

袁红冰:您好,朋友们好。

明居正:我们在前几集曾经有不同的面向跟袁教授谈论过很多事情,不管是对政治的观察,还是对人生的一些体验,我发觉袁教授是一个人生阅历非常丰富的人。当然一方面是他个人背景的关系。二方面是他也有意去了解这个社会发生的事情。

作为我们这一辈的华人知识分子,不管在哪边,有个课题大概是我们这辈子没办法逃避的,那就是“文化大革命”。我个人比较幸运,我在台湾生长,所以没有直接受到冲击,而对于您们这一辈大陆出生的知识分子来说,这是一个跑不掉的课题。

我过去和大陆朋友交往的时候,这部分的话题不是熟到一定程度是不能提的,因为提起来常常会把人心中,或者人这一辈子当中最深沉的痛苦再重新勾出来。但是我刚刚讲到作一个知识分子,这个题目恐怕不能回避。所以我们不是为了个人角度去挖这个事情,去舔这个伤口,或者去重新挖掘这伤口。

今天我们重新勾起的题目,其实是要做一个社会教育,让社会来探讨这个事情。很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您多大年纪呢?

袁红冰:我当时14岁。

明居正:就是初中还没到高中的时候,可是政治意识已经基本开始萌芽了。

袁红冰:对,因为我上学比较早,我5岁就上学,所以很多事情就理解得比较早。

明居正:所以整个文化大革命,您差不多是在初中到高中这个阶段,您说10年文革还延伸到大学时代对不对?现在回头看过去,它已经结束30年,广义来说,结束30年了。30年后您回头看过去,在文化大革命当中,您印象最深刻的有哪些事情?

袁红冰:最深刻的我想有四件事情,三件事是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是我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在1967年5月1号的时候,当时已经都停课,我和几个伙伴就搭货车一趟赶到北京,从内蒙古到北京。恰恰在5月1号的晚上,我们到了北京,正在东长安街上走的时候,毛泽东要接见红卫兵,毛泽东坐着一辆敞篷车从长安街上走过,那无数的人,主要是年轻人,都涌向毛泽东的汽车。

明居正:您正巧赶上?

袁红冰:对,人人互相挤到喘不过气来,几乎窒息,很多人被踩在脚底下。

明居正:那您估计当时群众大概多少人?

袁红冰:那很难估计多少人,只能说没有任何一点空隙。当时我心理突然产生一个很恐怖的想法,我觉得我是在一群疯子之中,为什么呢?很多人被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人们不去顾这些被踩的人,而疯狂的欢呼着涌向那个神─毛泽东。毛泽东过去以后,很多人就被踩死了。

我在现场就看到围出来一块,有一个少女长得很漂亮却被踩死了,我看到医生拿很粗的针管直接在她的心脏注射强心剂,医生摇摇头说,没有救活。就在那一瞬间,我脑袋突然想到,如果毛泽东当时站在汽车上,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他臃肿肥胖的身体裸露在世人面前的话,这些美貌的少女还会涌向他吗?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只是想到一个文化大革命中关键的问题,那就是人们为什么要那样盲目的崇拜一个伪造的神?

明居正: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有一点不由自主?

袁红冰:对,这是一个大的悲剧。另外一个事情是我听到的,就是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有一个女思想犯被处决。处决之前,狱卒为了让她不说出话来,用竹签把她的下颚和舌头串在一起,这位女思想犯被处决之后,尸体还遭到凌辱。她给人间留下一句遗言,她说:“我即使向铁铸的墙咳一声,也能得到一丝回应,可是我向活人千万遍的呼唤,却犹如面对着死人。”这是多么悲愤绝望的一种抗议。

我这次来到台湾,几乎每一次演讲,有机会我都要提到这件事,为什么?因为来台湾的那天晚上,我梦见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我梦见她,她的舌头和下颚仍然被竹签串在一起,但是我觉得她透过嗓子发出很凄厉的呼唤。我理解她那个呼唤,就是要让我不断地代她进行讲诉,代她鸣冤。

因为她不能讲诉,即使在地狱中,她也没有办法讲诉,因为她的舌头和下颚被竹签串在一起。所以我每次都要讲这件事,而每次讲完以后,晚上一定会做一个梦,有的时候在深夜,有的时候在黎明,就看见这个女政治犯眼睛里流着血,从远处看着我,但是我能知道她在感谢我。

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被她感谢,我自己觉得很惭愧,作为一个堂堂的中国男儿,我们不能够避免这样一种惨剧在自己的土地上发生,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感到惭愧。

明居正:所以每一次讲起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的感受都非常深沉、非常悲凉。我自己在学校里教这个课,我比较幸运的是不必亲身经历这些事情,可是我也有跟您类似的情况,就是我每次看到这些故事的时候,对我内心深处造成的冲击,真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个部分我想袁教授能够回忆起的故事非常多,我知道这些事会让人情绪非常的波动,我们听到袁教授所说的两个故事,其实就像我刚刚所说的,我每次看到文革的故事,有时候内心的冲动、冲击真的是难以形容。

我产生一个不太好的想法,就是我很侥幸,在这个地方很安全的谈文化大革命,我还不断的让您们去揭这个生命中的疮疤。可是就像我说的,我揭这个疮疤真的不是要勾起您不愉快的回忆,我们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明白,这一代中国人经过了多少的痛苦,而这些痛苦对将来中国人去避开这些痛苦有多大的帮助。

刚才我们谈到是北京的故事,可是我知道您大部分的时间生活在内蒙,您可不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内蒙的几个故事呢?

袁红冰:文化大革命的记忆,那些像溅在你眼睛上的血渍一样,是不可以回避的。我为什么要讲诉?我曾经跟一些朋友明确地说过,我就是要不停地、不停地的讲诉,我是一个中国苦难的讲诉者,我一直要讲诉到中国苦难结束,因为现在中国的苦难仍然在持续。

刚才文化大革命那种悲惨的记忆太多了。我在很小的时候,有一个跟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当时我们都住在内蒙古日报社的大院,他的母亲和我的父亲一样,都是《内蒙古日报》的编辑,但是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母亲是一个右派。

明居正:那就很可怕了!

袁红冰: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后,红卫兵就在我们的报社打压、批斗他的母亲,他的父亲被迫陪斗。当时他们在他母亲身上挂满高跟鞋,使用各种各样污辱她的语言。

明居正:他父亲不是右派,而他的母亲是一个右派。

袁红冰:但他父亲也被绑在那边。这位陈宁宁为了想加入红卫兵,为了表示对毛泽东的忠心,他主动批斗他的母亲。

明居正:按照我的理解,以他的背景来说,应该不可能参加红卫兵。

袁红冰:但是他为了表示自己跟阶级敌人划清界线,而阶级敌人就是他的母亲。当时现场我都是亲眼目睹的,他喊着口号污辱他母亲,最后拿起鞋用鞋底抽他母亲的耳光。当时他母亲的头发把脸遮住,我看不见他母亲的神情,但是我看到站在旁边他父亲的神情,那是我此生看到的最阴森而荒凉的眼睛。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夜里到过墓地,但是我看到他父亲那双眼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正置身于阴森的墓地之中,因为那是那么荒凉,那么绝望,而且那么恐怖。

我当时是有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我还小,没有想到具体会发生什么?当天晚上院子就有人喊,陈宁宁你父亲卧轨自杀了。然后我们都起来到那儿去看,他父亲的尸体被火车撞在铁路的另一边,他整个内脏都散落在铁路上。陈宁宁久久看着父亲,一动也不动,后来蹲下,接着又把眼睛抬起来,那时候天刚刚亮,那个被朝霞照亮的眼睛里头,我觉得像冰一样、寒霜一样,而且感到一种空洞的疯狂,那个眼睛我是永远记住的,我也写在我的小说、文章里。

从此之后,在内蒙古日报社的宿舍大院里,几乎每到深夜的时候,我们都会听到一个嚎叫般的歌声,像是哭嚎一般,那个歌声就是陈宁宁发出的。从此以后,陈宁宁是半疯半理智,经常犯疯病。

我坦率的讲,我真的希望他彻底的疯,因为当他清醒的时候,我面对他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神情、眼睛,他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而当他发疯的时候,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到一些疯狂的痛苦,那比面对他那双麻木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睛,你会觉得舒服一些。我不知道“文化大革命”还给多少人带来了这样的痛苦,让多少中国人的眼睛里出现了这样的神情。

明居正:我记得前几集我们谈到我们看了一些大陆的朋友,您谈到您到台湾看到台湾人的眼睛,当然眼睛里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事情,可是我们从这些大陆朋友的眼睛当中,就像您说的或许我看到很多焦虑。

就像我跟很多大陆朋友来往的时候,很多时候我有意不去问文革的经验,除非双方真的是很熟很好的朋友,可以谈到很深的时候,我会说您愿不愿意谈谈文革?当他愿意跟我谈文革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他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我才真正进入他的内心世界,或者这样说,他允许我进入他的内心世界。同样这是一段比较悲痛的故事,但是我们还得往下走。

明居正:袁教授,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您在内蒙古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您所看到的文革案例应该不止刚刚那一桩,您还有其他的故事吗?

袁红冰:最让我心灵震撼的,就是所谓清查内人党的运动。

明居正:什么叫“内人党”呢?

袁红冰:“内人党”原名叫做内蒙古人民革命党,是上个世纪40年代,蒙古人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成立的政党,但是这个内蒙古人民革命党早就不存在,在40年代的末期就已经不存在。共产党只是借助清查内蒙古人民革命党的事件为藉口,以这个事件为藉口对蒙古人实施一次种族灭绝性的屠杀。

明居正:这个说法倒是很少听人说过。因为一般我们知道,所谓“内人党”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为了挖肃或挖阶级敌人,去揪出的这么个案子。在中国大陆各地方揪出类似冤案其实不在少数,但是像您这么说的,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过。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袁红冰:因为这个案子本身是不存在的,当时中共暴政借助清查内蒙古人民革命党为藉口,把几十万的蒙古人都关押起来。

明居正:您是说都是高官吗?

袁红冰:有高官也有基层的民众,包括很多牧民。

明居正:那就不只是政治斗争了?

袁红冰:对,所以我把它定为一场对蒙古人的种族灭绝。在这过程中,不仅关押几十万人,而且利用酷刑打死了至今还没有办法精确统计的人。有一些调查者进行过统计,仅仅由于酷刑,或者是因酷刑被迫自杀的死亡人数,就达到将近10万人。

明居正:那是很大的数字,因为蒙古人口并不多。

袁红冰:这本身是一次对蒙古人的种族灭绝性的屠杀。当我们今天说这十万或几十万,这些简单数字的时候,我们很难想像当时事件发生的时刻是多么的恐怖!

我当时看到这样的场景,当时内蒙古正在实行军事管制,几个士兵把一个直径将近两米多的大铁锅烧红,把一个蒙古人的胳膊和腿捆在一起吊在树上,然后把他的肚子露出来,就用那个烧红的铁锅去烤,烤到最后,蒙古人的腹部慢慢膨胀起来,最后“砰”一下爆裂,然后肠子掉在烧红的铁锅里面,立刻像蟒蛇一样窜越起来。

当我目睹了这样悲惨的景象以后我就走了,因为当时我是知识青年,我就开始走上一个流浪的旅途,不久我就走到阴山山脉的顶上,那几天脑子里老是萦绕着这个悲惨的景象。

明居正:那是当然的,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事。

袁红冰:就在走上阴山山脉之间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要做一些事情,于是我向着苍天和大地发誓,我此生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要让这些在暴政下死去人们的灵魂,透过我的创作重新复活,他们美丽高贵而善良的生命,要透过我的作品得到永生。另外一个誓言就是,我要和中共暴政做百年的决战,直到正义得到伸张,直到这些冤屈人们的灵魂能得到安息,直到罪恶受到公正的审判。

明居正:这就是您写小说的动力了?

袁红冰:对,就是这样我开始创作《自由在落日中》,这本以蒙古人心灵的悲惨经历为背景的著作。

明居正:以您现在看,您认为中共怎么看待蒙古?当时它说这件事情平反了,可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没有平反,为什么没有平反呢?这事情整个来龙去脉并没有说清楚,这是第一个。第二个是在内蒙古内人党案里面,有很多人犯错,可是犯错没有被揪出来,没有被惩罚,是不是呢?

袁红冰:首先中共暴政根本就没有资格为蒙古人平反,因为它是一个反人类的罪犯,它必须像萨达姆、像现在的红色高棉一样,受到正义的审判。第二、这次也不是什么过错的问题,对蒙古人的种族灭绝,是一个严重的反人类罪行。直到今天,那些犯下罪的人们仍然没有受到审判,正义仍然没有得到伸张。

明居正:所以就说明这个政权,第一、并没有为过去悔过,它也无意去悔过。第二、如果它能够逃避这些罪责、谴责的话,它要掌控权力,当它继续掌控权力的时候,它会犯同样的错误,或是新型的错误。这是我们在中国大陆看见不断有悲剧出现的一个很根本的原因。

袁红冰:中共暴政是中国苦难的根源,是中国罪恶的根源,中共所犯下无数的反人类罪行,如果不能受到正义的审判,我相信整个人类都是没有前途的。因为在一个占人类人口1/5的国度里,那样多的冤魂仍然日夜的悲嚎,人类的良心怎么能得到安宁?

明居正:我现在看见的还不只是在文化大革命当中丧生的这些人,除了这些人之外,还看见目前正在中共制度下生活的这些访民、这些维权人士。所以我常讲,中国大陆固然看见经济的一些成长,看见社会的一些变迁,但是我认为这个体制本质是没有改变的。

您所说踩死人的故事,或者是陈宁宁的故事,还有女政治犯的故事,还有刚才讲到对蒙古人施行烤的做法,那在中国历史上叫“炮烙之刑”,那是商纣这种暴虐的君主对人民才会做的事。

一般人犯错,那就犯了,但是这个犯错的人有没有受到追究呢?没有受到追究的话,实际上是在包庇这些人。我不晓得您对这个政权有什么感想,回头去看文化大革命,我知道这是非常痛苦的记忆,那您的想法是什么呢?

袁红冰:简单一句话,中共暴政是人类的敌人,中共暴政是中国人民的公敌。

明居正:在我看来,不但是这样,它甚至是我们民族的耻辱,所以如果我们这一代的人不能够好好去结束它的话,我们将来真的是愧对历史。今天感谢您跟我们分享这几段故事,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我们下次再会。

袁红冰:谢谢大家。

(据希望之声国际广播电台《中原大地世纪回眸》节目录音整理)(http://www.dajiyuan.com)

美东时间: 2008-05-30 08:52:50 AM  【万年历】
本文网址:http://www.epochtimes.com/gb/8/5/30/n213680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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